我国古代读书人素有“学而优则仕”的传统，读书破万卷，
为的往往就是“货与帝王家”出仕做官，光宗耀祖，同时也
是实现抱负的唯一途径。
历史的车轮转到了今天，知识分子实现自我的选择就多
了，有人曾概括三大发展方向：“黄道”，下商海淘金；“黑
道”，埋头搞科研；“红道”，到党政机关当官。
党政机关无疑是当前大学生的求职热点。但到机关从政，
许多人仍难于理解：学了那么专那么深的学问不搞研究，是
否是一种浪费?而且，做官用得着读到博士吗?
那么当今走在红道上的博士们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呢?笔
者走访了在广东省直机关任职的三位博士。
　　
　　从做学问到做官，找一个最适合自己的舞台
　　
1994年临毕业时，暨南大学的有关领导几次找张晓山博
士谈心，盛情地挽留他留校“双肩挑”——既从事行政工作
又同时开展学术研究。校里需要补充有高学历而又具备一定
管理能力的年轻中层干部，而曾任研究生会主席、研究生党
支部书记的张博士无疑是一个理想的人选。
张晓山读博士前已是韩山师范学院的讲师、语言教研室主
任，是学院颇有名气的青年才俊。读博士期间，他与老师、
同学合作完成了省“八五”社科重点项目，出版了两部共200
多万字的学术专著，其中一本一出版就获得第二届全国高等
学校出版社优秀学术著作奖；他还多次应邀参加国际性学术
会议、学术合作。认识他的人都说，张晓山是很有前途的学
者。
然而他谢绝了校领导的好意。7月份，张博士到了省直机
关上班，做了一名普通科员。
这样的选择他是经过再三考虑的：“双肩挑”很难两面兼
顾，既然从政，就应该到更广阔的舞台上去。
喝韩江水长大的他十分崇敬韩愈，这位唐朝的文学家、政
治家被贬到潮州不过8个月，却因为做了兴办教育、治鳄鱼
之患等当时民众最深切关心的实事而被潮州人民世代缅怀，
山河都改姓了“韩”。他一直有个梦：做一个能为民办实事、
造福一方的好官。机会来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红
道。
虽然他是有思想准备而来的，但仍深切地感觉到了角色转
换的痛苦和压力。最初他被安排到信访部门工作，在校园中
颇受尊敬的博士，如今只是一名机关中普通的新兵，一切业
务都有待去从头摸索。开始时，就在自己最有信心的写作上
也碰到了麻烦，第一次把文件起草好送呈上去，领导就作了
相当大的改动。作为语言学博士的他不免有点不是滋味。但
细看下来，这些平淡、严谨、套路化的公文，确与从前自己
驾轻就熟的文学作品及学术论文的写作是有那么大的不同。
他立刻找来所有有关的文件，不久便把公文语言风格理出了
纹路。
而作为第一批进入机关大院的博士，他发现大院里的人们
常以好奇的眼光注视着他。不只一次有人到他的办公室，半
开玩笑地说：“听说你们这里来了个博士，我来看看是不是长
得三头六臂的?”他知道，自己工作若不尽如人意，大家会因
他是博士而倍加失望。
开始的一年多里，由于机关住房紧张，有近20年工龄的
他只分到10多平方米的一个单间，妻子孩子睡床上，他伏案
工作到深夜便铺张席子打地铺。而当时一起拿到学位而留校
的博士多已成为中层干部并分到近百平方米的套房。
但他无怨无悔，一如既往地把工作干得一丝不苟。他本来就
写得一手好字，但每次写好的文件都重新工工整整地再重抄
一遍才送到领导手中。作为普通干部，领导叫做什么便做什
么。
不久，领导让他做港澳信访科筹建工作。这是港澳同胞了
解广东的一个重要窗口，该科的运作程序和规章制度是否科
学周密对日后工作开展有着重大影响。一向讲求理据的张晓
山迅速吃透了有关法规，从各项制度的精神、各项程序的细
节，到专用信封信笺的设计都一手作了精心策划，并在其中
较早提出了承诺制度。看了这份相当完备的报告，领导感叹
地说：“小张，你不太像博士，一点也没有架子，但博士毕竟
是博士。”
一年后他调离开信访部门，但他那严谨扎实、谦虚好学、
与人融洽相处的形象至今仍成为那里领导鼓励后来年轻人的
榜样。
调入单位的研究部门后，张晓山被安排从事宏观经济方面
的研究工作，这位语言学专家当时几乎仍是经济学的门外汉。
一本本经济学的大部头著作便走上他的大书架、案头、枕边。
领导们发现，普通人往往要花上两三年才能熟悉的业务，他
花两三月便完成了这个过程。1997年7月，他参与由有关领
导、金融专家组成的对省内金融风险的调查，当时他接触金
融工作只四五个月。但调查结束他作为调查报告的主要起草
人员。主管经济多年的领导及许多专家看完这份报告对金融
风险的相当准确的分析后，说：“看文章，撰写者起码应该有
四五年搞金融工作的经验。”
张博士对记者解释说：“学历高，并不仅仅意味着某方面
专门知识积累的增多，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能力
的提高。在同样面对一个陌生领域的时候，经过攻读博士的
系统训练的人，往往能更直截了当地发现问题的核心并快速
找到解决方法。”然后又谦逊地补充说：“当然，我这些知识
跟专业研究经济的人比起来还是有较大差距的，我现在还在
更系统地学，有机会还想读个学位。”
两年多的时间里，张博士从普通干部逐步晋升到了副处
长。高学历和高素质给了他更大的加速度。
关于将来，张博士说，如果有机会，他希望到基层去，因
为在那样的舞台上，可以更直接地为人民办些实事，也更直
接地检验自己的能力。
　　
　　从科学家到科学家“保姆”，永不言悔
　　
大多数人对曹俊明博士后弃学从政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包
括他那位一直以来都放手让他选择自己道路的父亲。
也难怪，曹博士后在科研上已经走出了一条卓有建树的
路：1991年至1994年留学法国期间，他在重要国际学术会
议和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系列科技论文，其中五篇被SCI索
引，并获得理学博士学位。
1994年放弃国外优越条件归国，12月评上了副教授。
1995年2月进入中山大学生命科学院博士后流动站，由
他主持的一个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课题在申请国家自然科学
基金评比中获总分第一。
1996年6月提前完成课题出站，留中大工作。同时主持
和参与国家、省级的三个基金的科研工作。任中国动物营养
学会水产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大生命科学院鱼类营养研
究室主任。评上了硕士生导师，并作为“千百十人才工程”
校级候选人。
这样一位国内屈指可数的鱼类营养领域的年轻专家，竟放
弃可谓前程锦绣的专业发展而到机关里从政，他的亲友、同
事、院系和学校领导都想不通。
远在四川的父亲也不禁在电话中疑问：“你从小的梦想就
是做科学家，现在一切都好好的，要去当啥子官嘛?”
一切的改变或许从3年前广东博士后联谊会的筹建就开
始。那时，曹博士后常听到人(包括政府干部)问：“什么叫‘博
士后’，是不是对博士的老婆的称呼?”真让他啼笑皆非。为
了让社会、政府更了解博士后，发挥博士后整体科研优势并
加快其科研成果转化为生产力，曹俊明参与了广东省博士后
联谊会，并于1995年6月在广东大厦成功开展第一次活动，
得到了省领导的高度重视。
尔后，历任联谊会副秘书长、秘书长、理事长的他，其出
色的组织才能引起了省直某厅有关领导的注意，同时，领导
们也发觉有必要吸纳一些高层次的人才从事专家管理组织工
作。1997年5月，领导找他商议调动工作。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曹俊明决心放下自己的科研，从事
行政管理为其他专家“做嫁衣裳”。他知道，国民生产总值连
年领先的广东，科技水平却只属国内的中等，广东省的院士
人数还不及江苏省的一个南京大学。科研的滞后，总需有人
为专家服务作推动，这人虽然不一定非是他不可，但用得着
他的时候，他也责无旁贷。
1997年7月份开始，曹俊明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他的行
政生涯。这里并不是外人想象的“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
纸看一天”的生活，事实上半年多来他在办公室根本没时间
看报纸。太多的公务等着他和同事干：专家目前状况的调研，
宏观管理和服务；各层次专家的选拔，如专家特殊津贴的审
核，突出贡献专家的评审；非高教系统的两院院士的省内选
拔；公派留学人员的初审、审批；博士后的工作；出席各种
人才研讨会议等等。处里人手少，他这位副处级的调研员同
时兼大量材料录入的打字员工作。
曹博士很投入地扮演起了专家“保姆”的角色。1997年12
月，他参加了在南京举行的国家公费出国留学会议。会议一
项议程是讨论“签约派出，违约赔偿”改革方案的执行办法。
有不少人主张，对于到期不归国的公派留学人员，除要其赔
偿国家培养费用外，还要通知该人员所在的学校、国家说“此
人不守信用”等等，这样他无法在国外立足，只好回国，留
学生的回归率也就提高了。
因为留学过，曹俊明对海外学子有一份更深切的理解，他
更深知，这项政策若有偏差，将对众多人才造成伤害。在他
发言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对这种“搞臭”的做法很反感，他
说得很激动：“既然赔偿了国家损失，可以用这笔钱再选派其
他人留学，再搞臭他又何必?况且在法律上他已履行了‘违约
赔偿’的合同，大部分的留学人员是为了学习知识技术而去
的。到期不能回国也有各种原因，或者是因为需要继续深造
而后再回国。我留学时也曾延长了两年，为的是完成课题拿
到学位，现在不也回国了?我的同学中还有多个这样的博士回
国的。逼他们回国，表面上回归率提高了，但他们不安心工
作又有何用?其实即使一时不回的人仍可以为国家做间接贡献
的，我们做得更多的应该是创造更好的条件吸引他们回
国……”在小组讨论时他又详细陈述了理由，终于赢得了大
家的赞同。
因为自身是专家，在对专家的评选上曹俊明有着更准确的
眼光。1997年全国科技人才“百千万工程”的省内评选时曹
负责初评。全省各有关单位上报了80多位候选人，而从中选
拔5位报送国家是尖中挑尖的工作。他反复审核比较了各人
的材料。其中有一位仅本科学历的年轻专家，按一般惯例，
在绝大多数参选者都是博士学历情况下，仅凭学历一条他就
可能被淘汰出局。但曹发现此人近年竟连续获得了四次“国
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他深知获得一次该基金已不易，便再
核对了这人的有关情况，得出了这专家具有较其他许多参选
者有更雄厚科研实力的结论，便向领导举荐了他，从而得以
免却遗珠之憾。而另一位专家，从报来的材料上看他获得的
基金、奖项并不比其他人多，但曾获得极为难得的“国家杰
出青年基金”，综合考察后，曹博士毫不犹豫地将他排在了第
一位。
曹博士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虽然个人的专业上作出了牺
牲，但若在科学的园地里，他这一花谢去而迎来百花盛开，
这是他所希望看到的。
对于现在这样的选择，他说绝不会后悔。“就算十年二十
年后我仍是个副处级调研员也不后悔。如果我的实际工作，
真正能为广东的专家们提供服务，为广东的科研发展和推广
起到一些作用，在我的选拔下有多几位院士产生，我也就觉
得相当于自己做了院士吧。”他爽朗笑了起来。
　　
　　 从象牙塔到经世致用，“这条路走对了”
　　
踏进广东省人才评价中心的办公室，一排排刚拆封的电
脑，刚搬来的办公桌、文件柜等，一切都是崭新的，包括人
才评价这项事业，当然该中心的副主任李雅林博士自己的事
业也在一个新的起点上。
就学以致用这点上，李博士是幸运的，既在红道上当官，
又不脱离自身的研究专业，但李博士坦率地对记者说：“最初
作出调离学校到政府机关的选择时是相当痛苦的。”是一个有
点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李雅林的生活。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想
过离开大学校园。
1997年初，省直某厅为配合人才选拔制度改革，到华南
师大心理学系借调一位专家，系里便推荐了他。他担任过人
才测量学的教学，而几年前在山东师大时也有过为山东省组
织部做人才测评的经验。虽然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在实验室
做实验的认知心理学，一种象牙塔式的纯理论研究，但他还
是愉快接受了邀请。
他是一位专业思想很牢固的纯粹学者，他的父母都是治
学、工作严谨的医生，在家庭的熏陶下，自幼就对心理学有
着浓厚的兴趣。1988年从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系研究生毕
业，到山东师范大学任教两年，为了追求学术上的更大造诣，
再回华南师大攻读博士学位。求学是清苦的，但他对物质的
追求本就淡泊，倒是有个习惯：对学问不琢磨心里就难受。
1994年拿到博士学位留校任教。一篇篇高水平的学术论文在
国家级专业刊物发表，一本本专著出版。1995年便被破格评
为副教授。次年又评上硕士生导师，提拔为心理实验室主任，
并被省高教系统评为“南粤教坛新秀”。
借调期间，机关领导却越来越发现非常需要他这位兢兢业
业的心理学专家留下来长期任职。谈到调动时李雅林博士却
有点为难了：虽然人才测评方面的工作仍属于自己的心理学
专业范围，但从今专职为之就等于抛弃了自己原来已有所建
树的研究方向，失去已一步步建立的学术地位；而自己所熟
悉所喜欢的学院学者生活方式将彻底改变，比如在时间上，
原来自由度很大，之后必须坐班，单位离家远，还意味着须
早出晚归；还有一个看得到的个人损失；学校在大力改善教
师住房，他即将可分到宽敞的公寓，改变目前20多平方米的
捉襟见肘窘境，而到了机关也许还得慢慢等待……
考虑再三，李雅林博士还是进了机关。人才资源的开发毕
竟是当前省内的一件大事，心理学家应该去发挥自己的专长，
人才测评这个国内还是全新的领域的研究也总应有人去搞
呀。
于是，他便义无返顾地投入了新的繁忙开发研究工作中。
单位的领导对他的工作很重视也很支持，他也深知启动这项
事业对整个社会改革的深远意义：国家公务员的录用、晋升、
调配、专业技术人员的评价、企事业管理人员招聘都需人才
测评的应用为先导，而它的应用推广，又将人事制度完善。
李博士告诉记者，人才素质测评是一门新兴的交叉学科，是
以心理学、心理测量学、人才学、管理学等学科的理论为基
础，借助数理统计和计算机技术实现的科学选才方法体系。
它 对人的知识水平、能力、个性特征、职业倾向和发展潜力
等方面的素质进行系统的测量和评价，与传统选人方法相比，
它的方法更严密灵活，手段更科学全面，而评价的结果更有
效可信。
李博士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他相信，不管做什么，只要
把它作为一项事业来做，便能迈向成功。于是，加班加点便
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要做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有为厅处工作
服务的：全省民办教师转公办、监狱干部选拔考试命题；也
有为企事业单位服务的；国税系统分局长竞争上岗、广东发
展银行跨世纪人才选拔等。因为各行业对人才的需求不同，
每一次测评工作都是新的。省首届公务员的招考之前，他除
了设计面试试题，还往来奔波于广州、深圳、珠海、韶关等
地，进行面试考官的培训授课。
李雅林博士极不愿“曝光”，在记者凭私交采访到他之前
已多次谢绝了报社、电视台的采访。他说：“在机关中工作，
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有成绩主要是靠领导的组织有方和同
事间的合作。况且这仍是一项未发展起来的事业……”
再回首看自己的选择时，他说，社会需要心理学，人才测
评研究极待心理学家进一步开拓。现在既可以多接触社会又
不偏离科研，同时还可以组织各院校有关专家共同研究，这
条路其实走对了。十五大之后更强烈感到这一点，江总书记
的报告中对人才选拔方面给予了前所未有的重视。
在有着较完善的公务员制度的国家，公务员之中，就有许
多是把专业融合到政府工作中去的专家型的官员。在一些发
达国家，许多政治家本身就是硕士、博士等高层次的人才，
他们在政坛的成就，靠的不仅仅是其专业知识，而更多的是
其作为博士的整体素质。
据广东人事厅统计，1993年，全省党政机关干部只有30
名博士，到1997年底，全省在机关任职的博士人数已达110
多人，4年间人数增加了近3倍。而近年来，机关中出现进
修热、读学位热，很大程度上正与高学历人才进入机关而引
起原其他人的差距感和危机感有关，从而更好地形成一个读
书向上的氛围。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将有更多的博士投身到党政机关中
去，在我国政治和行政的舞台上担当起更为重要的角色，并
演绎出自己人生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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